回忆我的母亲

◎孙继岭

母亲去世已六十多年了,想起母亲那远去的生活片断,一幕幕难忘的往事浮现在眼前,不由牵起我对母亲深深的回忆和思念。

母亲娘家在老沂河西岸,河道的拐弯处,一个叫“刘口”的自然村庄。数百户人家大都姓刘。母亲家中有十来亩薄地,养不起牛,农忙时人手不够,母亲自小就和姥姥既忙着家务又得下地干活,整日劳作,不计辛苦。

母亲有着慈祥和善的外表,纤细的身材,加上自己喜爱装束,衣服整洁得体显得格外端庄秀美,是一位俊美的农家姑娘。舅姥爷有时见到我就说:“你母亲就像是一位下凡的‘仙女’……”然而,母亲从小身体羸弱,听说从三岁时开始裹脚缠足。每当母亲洗脚、修脚时,看到脚趾骨节变形,全部挤压在一起伸不直,她的眼里总是凝聚着泪花。可想而知,古时“三寸金莲”的陈规陋习,给她带来多么大的痛苦。

母亲和父亲的婚姻,是旧时代的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,也算门当户对。二人的性格均属“内向”,都不爱说话,当面也没有什么甜言蜜语,甚至经常会有口角之争,但从来不大声吵架。长期以来,他们的感情通过日积月累的磨合,已经融入到平平淡淡生活中去,谁也离不开谁。

母亲一辈子没有起过名字,出嫁后,娘家人或长辈、亲朋对母亲惯称“老孙”,特别姥姥也经常这样喊,一直到解放后,母亲也没有起过名字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一听到这两个字,就感到剌心的痛。数年后,在姥爷的墓碑上落款仍是“刘氏”二字,真是“哀哉”、“悲哉”!

在旧的社会制度和传统观念下,女性读书甚少,加上战争频发,社会动荡,上学更是一件奢侈的事。母亲天资聪颖, 聪明过人,虽没上过一天私塾,却能会背一些古诗文和珠算口诀,并会拨打“小九九”“九归片”“狮子滚绣球”……等不同技法。母亲记忆力颇好,她喜欢听大鼓书、杨琴、柳琴戏(轴鼓子),当闲睱无事或阴天下雨时,她就能把所听到的故事内容以及唱腔,如数家珍讲给我们听,字正腔圆地唱出来,娓娓动听。往往隨着故事情节的波动,母亲常常激动不已,动情之处流下泪水,应验了民间一句歇后语“听戏掉眼泪——白替古人担忧”。现在想来,母亲是一位感情丰富、泪点很低、多愁善感的人。

母亲心灵手巧,善长“女红”,做一手好针线活,成为十里八村的名人。平时不说,一到寒冬腊月,农村婚嫁喜事多,姑娘出嫁的嫁衣便纷纷找母亲做,就连衣料质地、颜色的选择、量体裁剪、一针一线的缝制,各个环节亲自动手。那针角细微匀称,式样时尚漂亮,十分受姑娘们的青睐。有时婚期逼近,母亲不分昼夜加班加点的赶制,即使忙得头昏脑涨、腰酸腿疼,也从不计报酬。到办喜事时,母亲还亲自去贺礼。她总感觉到,为亲戚邻里做点事,心里感到无比的欣慰和快乐。平时谁家有事,只要说一声,她就去帮忙,今儿给东家纳底底绣花,明天给西家裁剪衣服,后天给少妇绞脸……凡是她能做的, 都是有求必应。

母亲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。母亲和父亲在地里劳作半辈子,土地是他们的依托。他们守着这块贫瘠的土地,把所有的希望都撒在这片土地和孩子们身上。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做饭,抽时间把屋里屋外、庭院打扫干净,拾掇得有条有理。白天到生产队劳动,晚上还为孩子们缝衣补袜,一直到深更半夜。寒冬腊月,母亲的手裂了一道道血口子,仍不停地忙着家务和队里的农活。母亲还经常会给我们做一样拿手的好饭菜叫“依山靠水”: 锅里烧着菜,锅边贴上玉米饼子,等菜烧好了,饼也熟了。即节约柴火,又省时间。有时清汤辣水,太寡淡了。母亲就从泥罐里掏一把花生,剥了十来粒花生米或蓖蔴籽放在“死火”里烤一烤,变成焦黄色了,再放在蒜臼里捣碎,这就算是有点“油腥”了。虽然自家的生活不十分宽裕,但是母亲还经常接济比我们更困难的人。

母亲用一颗慈母之心,温暖地护着我们。那时,家里总是吃黑(山芋干)、白(小麦)两样煎饼,母亲总舍不得吃小麦煎饼,留着给我们弟兄仨和父亲吃。她说:“小孩子长身体,你父亲干重活也得吃好一点”。有一天,二弟突然高烧不退,母亲整整守了一天一夜,到第二天中午烧退后,母亲赶紧做了一碗鸡蛋面,看着弟弟吃完了,才笑逐颜开。每年中秋节,母亲办一桌子好饭菜给我们吃,母亲收拾完之后,带着弟兄三人到庭院坐下来,一起看月亮,摆上水果、月饼等供品敬“老天”,烧香磕头。然后听母亲讲嫦娥奔月的故事……一直到现在,每到中秋节晚上,仰望着明月,便会想起那时家乡的月亮,想着那时母亲述说的故事。

1957年,我考上了初中,自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,母亲整天为我筹备学杂费,置办行李,一针一线为我套了“三面新”棉被,做一双多层晒底鞋。离开家那天,是母亲把我送到村头,眼里噙着泪水,再三叮嘱我,要学会自理、努力学习、尊敬师长、团结同学。

开学后,一个月余,我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想家。一个周六,我请了半天假回家,当到家后天已经黑了,爷爷告诉我母亲病重住院了。我顿时懵了,不知所措、坐卧不宁,一夜辗转反侧熬到天亮,徒步奔行三十多里到当时的邳县人民医院。躺在病床上的母亲面容憔悴,见我来了,她那疲惫的双眼缓慢睁开,眼角挂着泪珠,双唇微微张开,游离着一丝无力的气息,右手偶尔下意识摆动一下。我便坐在母亲身边,紧紧握住母亲枯瘦微凉的手,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,母亲无奈看着我,目光不忍离开……两个小时后,母亲有气无力地说:“天、不早了……抓紧回去……上学要紧……”为了不让母亲过多忧虑,我依依不舍离开病房。

回校二十天后,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“母病重,速回”,我瞬间泪如泉涌。母亲安详默默地走了,走得那么急促,她带着遗憾和牵挂离开了这个世界,没有给家人留下只言片语,但留给我们是无限的哀思和怀念。

敬爱的母亲,在您四十多年人生路上,我与您在一起生活只不过十五个春秋,在这短暂的岁月里,我学会宽以待人,学会以礼待人,学会了自立自强,学会艰苦奋斗……

母亲!您那坚强、慈爱、善良、勤劳、多才多艺、乐观向上的品德伴我一生。

一位名人说过,世界上有一本书是永远写不完的,那便是母亲。  

责任编辑:张泽慧